疆城里的冰与火
作者/秋玲

(三十八)
我慢悠悠地又回到了屋里,重新坐回那个沙发上。这次我开始安心地抽烟。我可以看别人。
烟雾中,坐在地毯上的人发出一阵阵欢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坐在我对面。我一看是大李。
我惊奇极了,问他怎么在这儿。
大李说,我喜欢在这儿。
那么你也吃了“摇头丸”或者“黑芝麻”吗?
他点点头。
我说,那你体验了“九重天”或者是下“地狱”吗?
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吃的是“黑芝麻”,是下“地狱”的。
他把嘴朝那边一呶,说,那里全是下“地狱”的,不过,“地狱”和“九重天”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全都不是真实的状态。
你也有过那种感觉?
说到这儿我竟笑了。
大李说,这有什么可笑的?很正常。感觉到就感觉到,那又有什么?一切都是虚无的,这话是尼采说过的,说对了。
这种药是不是很贵?
像你我这样的人当然吃不起,但是有人请客,我们就来了,严格地说今天晚上在这儿只有我俩是一样的人。
大李环视着四周,一会儿就坐到了我旁边。看着他涨红的面孔,我朝旁边躲了躲。
他瞪大眼睛问,你没有吃药吗?
我点头说,吃了。
那你怎么还这样紧张。
因为我不喜欢你。
大李一时无语。一会儿他问,你不会是跟阿清来的吧?阿清是个穷光蛋,他只能去找发廊里的小姐。你是跟谁来的?
我不告诉你。
其实刚才我已经看见你们了。
说完他咧开嘴笑了。我觉得他真傻,便也笑了。但是此后的许多天,我都为当时没有反问他一句“是谁请你来的”而后悔。
这个时候又走来一个人,正是我少女时代曾喜欢的歌星。他甩着长头发站到了我面前,手中握着一朵从拱形门上摘下的玫瑰。他盯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比在电视上比在舞台上所闪烁的光芒还要璀璨的光,他说,看样子好像你是第一次来。
我点点头。这时大李知趣地离开了。歌星坐了下来,把手上的花插到我的头发里。
他说,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点头。
可是我现在不唱了,因为我觉得唱歌给我带来了一切,可是它也消耗了我的青春。
我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望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划着。
我问,你来过很多次吗?
我是这里的会员。这里说起来是个俱乐部,但实际上是个特别的疗养院而已。刚开始成立时,来的所有的人都必须整齐地站成一行,大家先由老师领着做瑜树,把郁在里面的内气全部释放出来。这里不仅全身心都是放松的,舌头也是放松的,但是因为吃了药,说的话全都是飘浮的。当你走到街上时,这里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你心里惟有你的工作,你的责任,你的理想。所以在我的感觉中,这里是一个做梦工厂。
我笑了。
刚开始的那会儿,来的女人大都是中年人。她们比较颓废,适合这里,女人到了中年是失败的阶段,可是后来是越来越年轻的女孩奔向这里,这真让我吃惊不已。
歌星笑笑,又轻轻拍拍我的头说,我喜欢你这种感觉。真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找人聊聊?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歌星站起身,朝那个女影星走去。
我又拿出一根烟在抽,音箱里的音乐清越又爽朗,有点像是教堂音乐。空气很热,但一点也不燥,仿佛是雨后的夏夜。尽管我确实有点累了,但舍不得闭眼,反复看着这里的场景,看着各种色彩的灯光,看着屋里天花板的吊顶,看着意大利皮的沙发,看着用一朵朵玫瑰搭成的花门。
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我立即惊呆了,一个约有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追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男人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顶隐约地浮现出光芒,我认出这正是一个著名企业家。那个女人有着芭蕾舞演员的身材,好像在那见过,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他们满场乱跑,跑到我这里时,女孩突然躲在我的沙发后面发出吃吃的笑声。那个男人先是迷惘了一下,很快发现了,过来要捉她。但是女孩又跑到对面那张沙发的背后了。这时他俩都已经笑得没有办法。
我心里想:人是那么容易受到另外一种东西的刺激。阿清说得对,不过他只对了一半,人在走向前方时,不光女人是被动的,男人也是被动的,男人也在随时随地地改变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