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城里的冰与火
作者/秋玲

(四十)
陈设对我说,此时此刻说这些有点不着调,但是我还是想说。我的父亲是一个特别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物理研究所一个教授级的研究员,可是这么多年全部的热情都放在自己的专业上面。他惟一跟我母亲所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回来,往床上一躺就要做爱。直接的结果就是我们家有七个孩子,而我是这七个孩子里面的老五,我从小对父亲的印象除了害怕以外就觉得他是一块木头。虽然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时候,人们给予他的荣誉很多,说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可是我们家的孩子以及我妈心里面隐藏的念头就是希望我爸爸早点死掉,因为他一点也不爱我们。最可怜的最矛盾的是我母亲,她一方面要不停地给我父亲生孩子,一方面要协助组织一块儿说我父亲的好话,在家里要伺候父亲。可我知道她心里怀着仇恨。“文化大革命”我父亲开始挨整挨批斗,可是我母亲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个女人应有的对她丈夫的温存和关怀,我母亲觉得报复他的时机来了,我母亲开始在家里用语言凌辱他。我的父亲自杀了,他是在景山一棵树上吊死的。
最后陈设说,我跟你说的我童年的事情你害怕吗?
我说,我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呢,我从小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恶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我对于爱对于善良充满着渴望。我经常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我挣那么多钱究竟在干什么,难道说我会把这些钱带到我的棺材里面去? 不可能的。我们这些人挣了钱最终还是回报社会还是要造福社会的。
我问,那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她早就死了。
那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呢?
我跟他们没有来往。
为什么?
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反正慢慢地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他们六个人都恨我。
那你真不幸,你其实还是跟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好的关系,有时候亲情也是挺重要的,比“九重天”和下“地狱”更重要。
从道理上讲,都是对的,但是走到今天他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不过我倒特别感激我在大学里面所遇到的一个女孩。她非常有热情,不像我自那么闭,那么孤独。复习迎考了,我在教室里面待的时间比较长,她会突然从学校外面用她的手绢给我包上一个馅饼,你知道那种馅饼吗,玲子?就是里面有韭菜有鸡蛋的那种用油煎的,现在说到这种馅饼的话我都会饿起来。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家有一些钱。当我们第一次在宿舍里做爱时她还是一个处女,我那天发誓我一辈子要对她好,她比我大两岁。她的父亲在建设厅,她的母亲在一个建材集团财务处当处长,她家的背景非常好,以后通过他们家帮助我们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想知道当年这个女孩的名字吗?她就是冯娜。
有好一会儿,我没有说话。但只一会儿我把低下的头重又抬起,我说,你们在学校的那种感觉真幸福,我就在想,人的那种幸福有时候真有可能会是持续一生的。
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望着陈设,只听他说,我现在之所以说到冯娜就是想对你说,冯娜在今天就是我的地狱。我只要单独跟她在一起超过一个小时我就会发疯,我就会受不了。
我说,那怎么可能呢?
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
于是我不吭气。
现在的冯娜,她拥有一切女人的毛病,但是我在她身上看不见任何女人身上哪怕是一点点优点。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完了,可是我也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如果一个女人在经济上控制了你就等于卡住了你的喉咙的话,那么我的喉咙有百分之四十让沈灿给卡住了,也许更多,所以我对她是厌烦的,同时又是恐惧的。我自己内心的这样一些想法和我对我妻子的看法,在公司是不能对人说的,在外面也不能对朋友说。应该说我这样一个自闭的人,第一次对你说了这样的话,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看了看四周笑了。突然,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胯间。一会儿,他说,今天刚见你时你有点不高兴,是阿清打你了吗?
我摇头。
那我叫人帮你收拾他一下,不会把他打得非常狠,他怎么打你,也让他们怎么打他,你看好吗?
我说他不经打,他又高又瘦,也许你那些人拳头还没有到了他身上,他就已经趴下了。
陈设也笑了。他又转头望着我,问道,你说你跟阿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抬眼看他,立即反问,你说呢?
也许我问得突然,也许由于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样反问,也许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一时竟没有办法回答了。
好一阵沉默。我看着陈设,有点害怕了。停了好一会儿,陈设站起身来。他说,我想哪天有空带你去看看房子,有几个楼盘做得非常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