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城里的冰与火
作者/秋玲

(四十二)
在开门之前,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发型,我不能让阿清看到我这样。我先在门上敲了敲,没有人,便掏出钥匙。阿清还是没有在,屋子里依然黑沉沉的。我打开灯,浑身乏力地倒在沙发上,可是无法合眼,忽然一阵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我居然感到了害怕。我颤抖着身子仔细听着,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原来那是夜归的邻居们。
阿清的手机还是关着,我几乎每隔两分钟就打一次。我无法合眼,索性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洗脸化妆。被陈设的戒指划破的脸颊上泛出红肿的痕迹。
陈设原来在吸毒。不过,回忆起跟他在一起的所有的情景,我还是无法相信他吸毒。他不是说他的心脏不好而经常会突然晕蹑吗?我对着镜子想:也许人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要活这么久究竟干什么呢?
我又坐回沙发上,等着阿清。当窗外已经不那么黑暗,而晨跑的人们开始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时,我开始放声痛哭起来。有一次我们走在江水里游泳,他说有一天也许我就在江水里被淹死了,被冲走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他说你会相信吗?死就是这么简单。我哭了,搂住他的脖子,只听他又说,我们前边没有任何希望。
一直到又一个傍晚的来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侧耳倾听,确实是敲我的门。我赤脚扑过去,心想,敲门的不是阿清又能是谁呢?
玲子,对不起,我是到西大来办事的,顺便来看看,没有约,真的对不起。正笑眯眯地说着话的竟然是林汉松。
我揉着眼睛,可不是林汉松吗?生得又矮又胖,一个很高的鼻子竖在脸上,两只眼睛发出猫那样的蓝光。
我不好意思地穿上拖鞋,心中却甚为气恼,仿佛他欺骗了我一样。我想在那天国大的聚会上,刘鸿没有来。以后我和阿清查过他在疆城的日程,人家根本没有这次安排,林汉松在另类知识分子阶层吹了天大的牛。然而此刻我望着林汉松,心想:对于我来说,林汉松惟一没有吹牛的是:他让我和阿清走到了一起。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在中国呆不下去了。他的眼睛竟然湿润起来。
我把他让在沙发上,我问,你最近看到阿清了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一眼看到在茶几上放着的几个阿清买回来的布老头。他拿起来欣赏着说,我真是热爱你们中国的文化。
他又问,玲子,我后天去机场你来送我吗?
我点点说,我会的。
把阿清也叫上,这么多天没见,我还真想见见他。他绝对是中国这个时代的灵魂。玲子,你要记住,他是灵魂。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注视着林汉松,忽然笑了。我说他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灵魂,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残废,跛子,瞎子,拐子。
院子的门锁着。我用过去阿清曾给过我的钥匙开了门,而那个老太太再而三地问我找谁。她那戒备的眼神使我真想把她引诱到屋里然后用被子把她捂死。她说主人不在你自作主张地开门这不叫犯法吗?我说,你多管闲事才叫犯法!
我走进去把门狠狠关上。我看见阿清的房间里清静阴冷得像是太平间,床上的被子平躺着。我想他总不能变成空气躲在里面吧。我用手在棉被上压了压,床铺是硬的。床头的桌子上依然是乱七八糟的书籍。我心里暗暗判断着,不光是哪个女人没有来过就是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有回过一次。我望着那空空的房子想,他第一次把我带来时,他还显示出勃勃的欲望,这说明他还需要我,他是一个温柔的男人;而现在他不需要我了,于是变成一缕空气逃遁了。
在他的床头还是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刘鸿的,一本是莱福的,在书的旁边是一个黑色录音机。我伸手拿过录音机,看见里面有磁带,便轻轻一按,里面突然响起哈狗帮的声音。
里面只有一句话,操你妈的X !
操你妈的X !
它们把我的头脑弄炸了。我多么讨厌这样的声音,而阿清却曾是那么地欣赏。我高高地把录音机举起来向地上摔去,磁带立即被摔了出来,芯像肠子一样拉出一大截。我顺手又把刘鸿和莱福的书往地上摔去,忽又想起书是摔不碎的,书是撕碎的,于是把它们捡起来一张张地撕。纸的撕碎声使我高兴,在那一刻我的心 情开朗了。
我又看见了放在枕边的那支白色的长笛。我先把它放在嘴边吹起了不成调的像是有人大声嚎啕的音,然后举起来往地上摔,它立即发出像新年爆竹的尖利刺耳的声响滚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还有什么好摔的呢?最后我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摔在地上,不过,摔不掉是一样的,它本身早已落满了灰尘,肮脏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