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城里的冰与火

作者/秋玲

（四十五）

张仁已经在下面等着了，我一看见他像看见一个亲人一样紧紧地把他搂住。这个小个子的导演一时不知所措，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说我想来想去，估计你在这儿，走吧，回医院吧。

你告诉我，陈设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吗？

张仁不看我。我把他的脸转过来，说，你告诉我，陈设没有撒谎，是吗？

张仁呢喃地说，你应该理解阿清，我跟阿清是一样的人，其实我们都是跟阿清一样的人，面对金钱面对生存，我们都是恐惧的，我们一点也不坚强。

我说，其实昨天在我到酒吧找你之前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张仁握住我的手，歉意的目光盯着我。他说，我、阿清、大李我们都是一样的。实际上你和阿清也是一样的人，你应该理解他，本来，在你全身受着伤的时候，我不应该对你说这样的话。但是如果我们说到这个问题并且你问到我的话，我就想告诉你，其实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我突然睁大眼睛以至于用了全身的力量甩开他的手，大声喊，我和阿清不一样。我和他完全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的。

我嚎啕大哭。我说，我绝对跟他不一样。

三天就出院了，头上的纱布也摘了，张仁跟我找来一个小圆镜子，我在脸上化了淡妆。在结账处，我说住院费我会还你的，你放心。你对我那么好，为我挨了打，我怎么报答你呢。

张仁的脸竟然红了。他说，说什么呢？我跟阿清是朋友，你是阿清的女朋友，你们还会好的。

我们已经走到了阳光的下面。张仁说，这下冬天真的过去了，我看我也要买几件春装，我才二十八岁，我不能总是这么老气，跟阿清似的。

我说，我饿了，我想吃饭。

张仁高兴地看着我，你终于饿了，整整三天你什么都不吃，现在能想开就好。真的，玲子，我觉得阿清还会跟你好的。

张仁领着我去了一个就近的小饭馆。我点了好几样菜，要了啤酒。

我说，我请客。

他说，你真该好好请客。

我说，阿清不会跟我再好了。你看我值多少钱，能不能报答你这份情，如果让你陪着我睡上一个月的觉？

张仁的脸一下涨红了，他说，你觉得你挺幽默吗？如果不是公共场所我就想扇你一耳光。我挺不喜欢你这种口气。

那你是不愿意了？

你又不是妓女，说实在的，我还是很喜欢你，我才这样。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我还不是个妓女吗？我跟三个男人好过，跟杨泮好，跟阿清好，跟陈设好。这三个男人跟每个男人都不一样，跟阿清时我从来没有想过钱，我以为我不是个妓女，我以为我是个非常简单的知识女孩，结果这两天我想清楚了我还是妓女。

别扯淡了，妓女是一个专业，是一种职业，你他妈的什么也不懂。

那你凭什么喜欢我啊？你也别演戏了，你心里早就知道我是个妓女，如果说你对一个女人或者对这样一个女人要有好感的话，还不如说是对一个妓女有好感。

张仁猛地把手里的啤酒倒在我身上。我用纸巾擦去。一会儿，张仁的眼泪哗地就出来了。他说，玲子，我特后悔，我不应该对你粗暴。

不要紧。你对我那么好，泼点啤酒又怎么了？

张仁不说话了。

那你是不是希望我嫁给你？我愿意嫁给你。

张仁还是低着头，一会儿他抹去脸上的泪说，我也不是希望你嫁给我。我是突然想到刚才你说的那些话真应该弄到《疆城里的冰与火》里面去，其实，那些傻瓜的表演状态都应该让她们来学你，可是她们不会演，你才会演呢。我想起在那个国大的聚会上，你跟我说你想演《疆城里的冰与火》。我当时还嘲笑你呢。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呢。

我说，《疆城里的冰与火》还没有拍，你怎么就说她们演不好呢？

停了停，我又说，我们做爱吧，待会儿吃完了你把我送回家去，我一定会把你伺候得很好。

张仁笑了起来。

我说你别笑，我是说真的，我们就躺在我家客厅里的地毯上，过几天搬走时我也要把这块地毯带上。

你要搬哪儿？

我低下头吃饭，我说，我还没有想好。

到了房间，张仁却不肯了。他红着脸说，他更喜欢在浴室。

我在浴池里放满水，催促着张仁赶快脱衣服，我说现在暖气尽管停了，但是还是很暖和的，水蒸汽对皮肤也有好处。

我把衣服脱了，张仁把我抱住，小心地抚着我满身的伤痕。我发现在大腿那儿被阿清打下的印记已经没有了。他说冯娜真是太狠心了，女人和女人就有这么多的仇恨吗？

实际上，她搞错了，像我这样低贱的女人也不值得她那么去恨。

你说她高贵？张仁大声笑了起来。

我趴在他肩上，他搂着我。

一会儿，我抹去泪说，你快点吧。

他说，我不行。

我低头看了一下，笑了。我说，你当然不行，可为什么呢？

这样好，你受了很大的伤，你不能做爱。

我从他肩上抬起头，说，我现在就是要在受了伤的时候跟你做爱，这样才好。

那你会完蛋的，你会死的。

我说，能跟你这样的男人睡一觉，我死了也高兴。

那为什么？

就因为你那天为我下跪了。

真的？你被他们打成那样，你还能看那么远，你还没有戴眼镜。

我戴着隐形眼镜，我的眼睛一直睁着的。

真的？你戴了隐形眼镜？你不是戴不惯吗？

这副还行。

我让张仁下到水池里，热水使他快活地叫了一声。我躺在他旁边，用手抚摸着他。

他问，玲子，你说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的事你又做不了。

你就说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帮我找着阿清，把阿清杀了。

张仁大声呼叫起来，说，哇，操，这扯什么淡啊，杀人的事我肯定不干。

我说那你就赶快搞我吧。你行了，你不觉得吗？

没有，我不行，你帮我吧。

张仁突然哭了。他说，我不愿当杀人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说，你身体都这样了，我真的再搞你了你就完蛋了。

可是我死了，我也希望我们今天能做爱。我感觉到你对我是很好的。

那你刚才在餐厅里还说你是个妓女呢，你哪是个妓女啊，你是个好女孩。

说完，他站起来匆匆穿上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