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城里的冰与火
作者/秋玲

(四十七)
火车声朦朦胧胧地响着。
阿清居然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脸去望着车顶,他也许以为我只要不戴眼镜就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我戴不了隐形眼镜。
我放心了,打开那个红色的包。我发现那把刀正静静地躺着,它看上去是那么的驯服,那么的善良。此刻我的耳朵里似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我只是觉得自己在和这把刀对话。你们男人可能难以想象,一个受了伤的女人会天天带上一把刀。你们会以为我玲子要杀阿清不过是一次新的撒娇,但是我绝不这样想,我要让你们恐怖,让你们改变一下你们对于女人的那种蔑视和嘲笑,这把刀曾经是我与这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的润滑剂,尽管阿清走后我把它天天放在包里,但是一次也没有派上用场。
可是为什么当我把阿清忘了,我情愿以为他已经死了,而今天恰恰是一阵长笛的声音使我想起阿清的时候,这个阿清又突然出现了?这是不是上帝赐予我的最好的复仇的机会?我的心开始跳动起来,甚至于变得紧张了,我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开始出汗了。这时,我忍不住地再次环顾了一下地铁的四周,还好,没有进来更多的人。我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当了一次女主角,我在跟踪这个该死的阿清。我看了看表,那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四十分了。
我恍恍惚惚走着,在我不断地替换着脚步的时候,来到了林汉松的住所。林汉松刚刚起床,他意外地叫起来对我说,哟,你来得正好,我刚抽完一根雪茄,你没有闻到这房子里的雪茄味吗?
我说,我累了,我突然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
你今天来得特别好,我觉得我和你们这些人在一起时我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只有一次我失言了,我吹了牛,说刘鸿要来,可是刘鸿那天没有来。今天我带你去见刘鸿。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我可是很累了。
林汉松从他家的院子里推出了一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自行车。林汉松说我们不走大路,我们穿胡同,我可以骑自行车带着你,一会就到了。
于是,我坐在林汉松颤颤悠悠的自行车后面。
我说,你怎么也会骑自行车?
他说,在法国,我们骑自行车的时候比坐汽车的时候还要多,因为你要知道一辆非常好的自行车比一辆汽车还要贵……
林汉松的声音是嗡嗡的。我听不太清楚。我们像是云里雾里地走着,一会走进了刘鸿的客厅。
刘鸿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宽大的睡衣里面是一个瘦小的身体。他的头发是灰白的,好像上面沾满了土,好像他从一生下来就没有洗过澡,他的眼睛里面也蒙着一层土,不,像是那种青苔,发出暗绿色的光。他比我想象里的要老。
这时我回头想对林汉松说刘鸿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我回头时,林汉松已经不在了。
当我又回过惊愕的目光时,刘鸿又变成了林汉松,我有点昏糊了。
只听林汉松说,我听说你从很早就开始读我写的书了,对吗?
我点点头。
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说,你的文字太拗口,你所创造的新的概念完全没有必要,其实可以用比较简单的话去说。我又把他当作刘鸿了。
如果我要以简单的或者说不拗口的或者说不艰涩的方式去表达,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叫我刘鸿呢?你们完全可以叫我别的名字,比如说林汉松。
说完,刘鸿哈哈大笑。他又说,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我所写的那些东西吗?
这样的问题不应该问我,你应该去问长得更像是学者的那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女孩。
当我说完“女孩”的时候,“女孩”这两个字突然使我的脸红了起来。我在心里面问,你真是一个女孩吗?当你在林汉松的面前你真是一个女孩吗?
林汉松高兴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见到过这样机智的学者,当你问她问题的时候,她竟然对你说她是一个女孩。
林汉松再一次哈哈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走上前把我搂在怀里,我感受到了他那日益衰老的身体。我的眼睛正好与那深陷进去的锁骨平齐,那里还蓄有一两滴水珠。他捧起我的脸问,我们一起走到床前好吗?还是你想试试我有多大的力气?我能够把你抬着放在床上。
我想了想说,你还是把我抬起来放在床上吧。
这时我看见他的手又老又丑,骨节突起,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毛,但却很有力气,我有些惊奇。
林汉松说,玲子,你觉得英国人说的话和中国人说的话一样吗?
不一样。
为什么?
就不要说英国人和中国人,你们英国人和英国人说话会一样吗?
他看着我,又低下头,似乎又想起了一个什么问题,在思考着。一会儿,他问,你今天为什么上我这里来,是因为想出国吗?
我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要知道,你是怎样对爱情和罪恶进行解构的。
林汉松愣了,然后抬起那双手,说,那么让我现在就说吧。
我感受到当林汉松和我融为一体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我好像是在海面上飘浮,又好像是在沙漠里行走,这是曾似相识的感受。我本来以为跟林汉松在一起,会有十分意外十分特别的感觉呢,可是结果我在内心对自己复述这个过程时,除了大海除了波涛除了云彩除了上下翻动除了沙漠除了落日以外没有一点点意外的词句。
当我离开林汉松的时候,他说我送送你。我说好吧。他问,你从哪个门走?
我指着窗帘后面,说,我从那个门走。
林汉松惊奇地说,那个地方是阳台啊。
是啊,我就是打算从阳台上走。
你不要忘了,我这可是第十层楼。
我似乎没有听见林汉松说什么。我把门推开,走上阳台,这时候阳光一下子照射到我身上,风一下子吹到我身上。仿佛受到了阳光和风的鼓舞,我决定继续朝前走。似乎林汉松还在我的身后说着什么,他的英语有明显的美国的味道,有犹太人的舌头动作,那种语音跟我体内残留的精液融在了一起,勾起了许多年前我在书中读到的文化内涵。
我从阳台上一步就跨到了空气中。
在空气中我感觉到了阳光,它又一次抚弄我的头发,于是我摸了摸,发现头发是假的,阳光是真的。
我已为我会直直地摔下去,可我总觉得自己的身躯在空中飘来荡去—
